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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oo︰我们其实共同承受着甚幺?

T彩生活 来源:http://www.wwwsuncity.com 发布时间:2020-06-07

MeToo︰我们其实共同承受着甚幺?

某一个黄昏,就像其他任何一个黄昏,日落随意,对于夜的来临我仍然有一丝纠结。所谓的安全感,随着日落一点一点的消退,如同光与快乐。我问自己,到底是何时开始惧怕黑夜。


某个夜晚,我和一个几近陌生的人在一间酒店房的双人床上并肩而坐,她问我有没有试过在做爱的时候哭。有。有时候我只是默默的流泪,或者一次一次沉默地在床上死去。但因为陌生人的眼泪太难以承受,痛难以名状,几近无法分享,我没有回答,也不为甚幺。她满有兴致的分享。是吗?我想,你在期望我告诉你甚幺。也记不起是谁告诉我说我看上去快乐,但内里充满忧郁。


是吗?


后来我们又随便的聊了一阵子,受不了我拿了她的电话播了一阵子歌,微微透亮的空气把自己包围。我蜷曲着身体坐,对着窗,哼了几段歌,她大概没有把中文歌词听明白。哼着哼着,反而想哭。我离开,太沉重的对话还是不要了。


二十岁那年,结果我没有选择死亡

话说,我有好起来吗?


可以叫我受害人,或者比较流行而政治正确的倖存者、生还者,但我甚至不是要谈论所谓勇敢或者生存的意志。曾经我很执着于所谓诚实、所谓坦白、所谓透明,而透明背后有忧郁,这一切,包括我的过去与现在,我只能朦胧地感知。


大概在十八岁那年,我得了抑郁症、焦虑症,以及非常严重的创伤后遗症,我没有看医生,因为当时还是学生的我付不起一千港币一小时的心理谘询;我没有告诉老师、同学、朋友、父母,也没有报警,因为整个社会也一直教导我,报警没用,司法制度不会帮我,万一告上法庭我只会更惨。三年后我离开了虐待我最惨的那个男朋友,他有钱,认识的人多,可以威胁我,我惹不起。那年我二十岁,拖着支离破碎的自己离开,体重剩下四十公斤。我离开香港升学,回来了多年还害怕会不会在街上撞见他,我定必会晕倒或者发疯。


有些经历可以扭曲你对时间的感知,譬如你会开始质疑自己的记忆,或者感觉。之后的十年,我一直近乎每晚在作各式各样的噩梦,我曾经止痛药成瘾,饮食失调,常常幻想死亡;而经过十年的思考我几乎肯定就算施暴者在我面前死去,困扰我身心的痛苦也不会消失。


无形的暴力,无以名状的存在

人们常常说倖存者捱过了,会好起来,会跨过创伤。废话。


你幻想一个经历战火蹂躏的国家,在其土地上发生过各式各样的暴力,当你后来要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时候,会发现战争并没有在停火那一刻结束:就算摧毁了建筑重新建设,土地本身也受到战争的遗害,比如说是落叶剂等化学武器残留、埋下尚待清理的大量地雷,你还是无法耕作,或者,长出来的米还是有毒的,你在田野里玩耍还是随时会有被炸断手脚的危险。


我记得当我第一次读到与性暴力有关的精神健康手册,里面有这样的类比:严重的抑郁症、焦虑症,以及创伤后遗症,如果换算成是身体残障,大概就是半身不遂的程度。问题是,那是表面看不出来的。表面上看来我是普通健康正常的一个人,所以我就一直被当成是普通健康正常的人,自己也努力符合这个角色的需要,照样上学、上班、交友、与家人朋友互动、恋爱。


「经历过(性)暴力」的意思是,我往后还是得一直活在这个身体里面:活下来,还是要继续承受着一切捱下去。


与其他一些受害者相比,我很幸运,身体上除了各种感染、瘀伤和撕裂,没有断过一根骨头。但严重的身心创伤往往更容易被忽视。由于对情绪病和精神创伤的无知和污名,起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内里已经七零八落。


对,起初,连我自己都认知(perceive)不到那就是暴力。当然我也不明白,原来我正在经历的负面情绪,对我的心理甚至是生理健康已经做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而我,以至我的家人朋友,也只懂得无力地把这种状态形容为「不开心」而已。


直到后来明白到原来那是关係内的强姦,我的世界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基础一下子瓦解了。


这是一个我在课堂里也几近解析不了的概念,它就是如此直觉地痛着。


我说我遭遇性暴力,你问我有没有可能是我搞错了

有关#MeToo的报导,往往有人质疑受害人为甚幺不报警,后来不少报导公开了诸多组织是如何由上至下有系统地包庇施暴者。面书上出现了「#报警不是唯一的选择」,但问题是,我们根本没有报警这个选择。 当我们反思在实际司法过程中的各种「制度暴力」和对于受害人的二次伤害,归根究底就是因为性暴力作为一种「罪行」的真确性由一开始就往往被质疑。


「有没有可能是你搞错了,他/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就像大家对于其中牵涉的霸权和威吓视若无睹。


恕我孤陋寡闻,就好像从来没有听过遇劫的人或者被恐吓勒索的人或者被骗取金钱的人遭到过这种质疑:有没有可能是你搞错了,你明明是自己伸手把钱包掏出来交给对方的啊,你怎幺可以说他抢劫你?你明明是自己同意拿钱出来给绑匪的啊?你明明是在清醒的情况之下在买卖合约上面签名的啊?你明明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自己跑去银行汇款给对方的啊?——但问题就是,放在性暴力的语境之中,所有这些无稽的所谓「质疑」好像变得合理。


性暴力被否定,说到底,就是反映了深深植根我们社会的对女性本身的价值的根本否定:因为作为女性的我们早已「被贬低到了不堪的地步」,因为作为女人的你不值得。


「性」是女性惟一价值的所在

前些日子公开了自己同被哈维.韦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侵犯的荷里活女星莎玛.海耶克(Salma Hayek)提出了很重要的诘问,直指问题的核心:「为甚幺这幺多女性艺术家这幺有才华,却必须通过作战才能讲述我们的故事呢?为甚幺我们必须拚命抵抗才能维护自己的尊严呢?」她认为,除了韦恩斯坦个人的邪恶之外,让暴力成为可能的根本原因,是制度核心对于女性的价值的贬抑。无论是作为创作者抑或是观众,女性的价值都被否定(deny)和忽视(dismiss):「作为女性,我们在艺术上被贬低到了不堪的地步,电影业不再努力去弄清女性观众想看甚幺,女性想讲甚幺故事。」


媒体里充斥着针对女性的暴力的再现,但我想讨论的并不(只)是「暴力氾滥」的问题——或者说,「性别暴力氾滥」根本触不到问题的核心:到底怎样的暴力如何被呈现?


媒体里面的性别暴力,与其说是作为公众「防範性暴力」的教育,更贴切是一种性别教育。就拿香港人最熟悉的TVB(连同娱乐八卦新闻)作为例子,TVB电视剧往往把性暴力呈现为「奇观」(spectacle),不但把「正常化」——即施加暴力的人可以作为正人君子继续在黄金合家欢时段的电视荧幕上存在,亦正常化了其中的暴力,令其变成一件可以入屋而备受观赏的奇观。性暴力本身的暴力被淡化,而成为一种提升收视的「性表演」,而女演员亦往往被要求或描写成为「自愿」演出这些场景,作为保障或提升个人事业的手段(搏反弹),或者是显示自己对于其工作的热爱和忠诚度(为艺术而牺牲,无底线/尺度)。这些女星往往会被媒体描写成为「求突破/翻身」的绝望女子,希望「借助」「主动」及「自愿」地把自己置于被残害的位置而「得到」某些好处,而她们的「身价」也会因此降低。这种描写非常危险,因为其逻辑就是:「她们并非全然无辜的受害人」,而是「有目的」地而且自愿地让自己置于这种处境之中,女星在荧幕前后都有份参与製造这种暴力,作为某些条件的交换(例如名气),而后来谈论这负面「经验」,也是有目的的。这个逻辑深深地烙印在我们对于性暴力与其受害人的认知与想像之中。


在男性宰制的逻辑里面,女性被认为是毫无才华和价值的,其惟一的本钱(capital)和可取之处(value)就只有她们的身体和性,因此「只能依靠出卖色相」来换取她「本来不应得到」的机会。


因为作为女性的我们毫无价值,因此才要「付出代价」去「换取」合理待遇。在这个前提之下,借助权力和歧视而施行的性暴力往往被包装以及理解为「等价交换」的「潜规则」,因而遭到广泛的否定和忽视。


引申开来,在职场或者学校,甚至是在亲密关係里面,就算你是再能干再漂亮再温柔再努力,由于身为女性就会被认为是没有价值或者是次一等的,因此我们被要求不断去「证明自己值得」——值得得到某个职位、某份差事、某个分数、某种待遇、某种爱,而我们被要求「换取」或者「偿还」所谓「善意」的方法,就只有身体和性。在这个权力宰制的关係里,我们实际被要求「付出」的「代价」是甚幺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种宰制的绝对,以及理所当然。


这种厌女的价值观彻底渗透了教育、媒体、舆论和日常语言,作为女性也很不幸地会内化了这种厌女的价值观,造成自我厌恶和贬抑的心态。因为女性都认同了自己的一文不值(worthlessness),除了我们需要比其他人(例如男性)付出更多才能得到肯定,因此,若果有人主动肯定我们的价值,就算不是以身相许,都几乎肯定可以予取予求了。而施暴者往往是利用了这种扭曲又脆弱的心理结构,去接近受害人,赢取其信任或好感,再进一步利用对方对于特别是来自男性的「肯定」的渴求来威吓或操控受害人。


我们的社会到底是如何养育女孩,令她们对于自己彻底地没有自信心而需要男性来肯定她们的价值?在亲密关係里面,这种权力失衡就更加明显了。他们告诉我这是爱,而因为我的一文不值,我需要证明我值得被爱。


结果是一次又一次在关係里的精神虐待、情感勒索、性侵和暴力。因为在这套逻辑里面,他们是给予我价值和肯定的惟一途径,所以他们可以为所欲为。


我已经死过好多次了,然后他再次杀死我

多年来我告诉自己,或许他们并不是心怀恶意、或者他们只是因为一时大意而伤害了我、或者是因为我并没有明确而坚定地表明自己的喜好和意愿、或者那只是「不完满的性」(bad sex)而不是强暴。因为那是爱,在爱里面我需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而他们也尽力学习爱我。


但有一天,他一如以往在夜深来电,半睡半醒的我朦胧间接了那通电话。


他说,他是打来道歉的。他说他近来在思考人生,发现自己没有朋友,也没有真正关心他、爱他的人。他发现我对他真的很好,以前做得不好的,希望能得到我的原谅。之后他说了一句:「我知道我强姦了你好多次……」后来的,我都不记得了。


这幺多年后,他又再杀死我一次。原来,没有「或者」。


「在社交场合看到他时,我会微笑……对自己说,我在作战,我赢了。」——女星莎玛.海耶克(Salma Hayek)


这幺多年后我还害怕会不会在街上撞见他,想像不到那时候我会不会发疯。有时候见到外型与他们有些相似的人,我几乎要晕倒在街头。想起那些关于「修和」(reconciliation)的陈腔滥调:他可以不被审判,我却要负责原谅,世界多幺公平。


我知道我只能抓住剩下来的自己(what is left of me)活着,这也没有甚幺不妥。这是一种类似共存的状态,或者所谓「共存」,to live with,已是我所能企及最高的境界。共存是承受那种必然,或者曾经,或许这些经历改变了我,而我不能拒绝被定义(to be defined),因为我不能否认痛苦。我常常想像知晓痛苦会使我更富有同理心,但更多时候我不自觉地把我所受过的折磨与恐惧加予我所爱的人身上;我常常幻想我因此而变得强壮而美丽,但更多时候我从恶梦醒来发现我仍然深深恐惧,受伤之处彷彿从未癒合。


某天在梦里面我又和他同床,我只想逃,我不记得怎样把他杀死,只记得这一次有好多帮忙。后来大概被发现了,我想逃走,到门口被人挟持了上车,车上面两个男人一老一嫩。老的问我,为甚麽要杀死他,我说,我很难告诉你他做了甚麽,但我过去十年要不睡不到,要不在做噩梦。十年,每天晚上两至三个小时,十年来超过一万个小时在噩梦中度过,他死了也不能还我的人生。


最近一次梦到他是前天,在梦里面我撞见他,然后在梦里面尖叫、惊恐症发作。我从来没有试过在梦里面惊恐症发作,醒来了当然也是惊恐症发作。想起来,距离上次发作已经有大概两年多了。


他死了也不能还我的人生。原来有一些痛苦比死亡更难以承受,那些恐惧把你淹没在深深的绝望之中,因为你熟知你恐惧的事物,以至它所有细节早已烙入你身体记忆内。在梦里它提醒你无从摆脱,因为你从未忘记。这几天我正如大学时期情绪病最严重之时,走在街上心里充满恐惧,稍微被刺痛就失控颤抖崩溃落泪,梦中反覆出现加害者的容貌、声音、气味,甚至他性器插入你身体那种撕裂灵魂的感觉,疼痛犹如昨天。


不能遗忘,因为无从遗忘;不能跨过,因为无从跨过;不能宽恕,因为无从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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